July 27 2020     

与「选择」的现实脱节

在 Adam Curtis 的纪录片《超正常化》中,有一段话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相反,佩蒂·史密斯和其他许多人成为了一种新的个人激进分子,他们以一种冷静超然的态度看待这座衰败的城市。他们没有尝试去改变它。相反,那个年代美国的激进分子开始转向艺术和音乐,借助艺术和音乐来表达他们对社会的批评。他们认为,新的激进主义不应试图改变外部世界,而应试图改变人们头脑中的东西,改变的方式是通过自我表达,而不是集体行动。然而一些左翼人士看到了真正发生的事情 —- 通过脱离他们自己,退回到一种具有讽刺意味的冷静中,整整一代人开始与「权力」的现实脱节。”

“Instead, Patti Smith and many others became a new kind of individual radical, who watched the decaying city with a cool detachment. They didn’t try and change it. They just experienced it… Instead, radicals across America turned to arts and music as a means of expressing their criticism of society. They believed that instead of trying to change the world outside, the new radicalism should try to change what was inside people’s heads and the way to do that was through self-expression, not collective action. But some of the left saw that something else was really going on–by detaching themselves and retreating into an ironic coolness, a whole generation was beginning to lose touch with the reality of power.”

如果说70年代末美国开始目睹自由市场的机制下人们与「权力」的现实脱节,那么21世纪社交媒体平台全球性的崛起(脸书、推特、IG、微信、微博、抖音、etc)开始目睹的是消费者与「选择」的现实脱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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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我的个人微信被永久封号了。我打电话、申诉,但毫无用处。我现在很矛盾。一方面我知道花费太大时间在微信和这件事上并不值得。然而因为工作与生活我又不得不重新注册账号来用微信,并展开一段漫长的好友重逢旅行。另一方面我又觉得『被永久封号』是一个很好的散文题材,让我沮丧和无奈,同时也让我意识到一个非常有意思又很讽刺的现象。

很多人会认同,如果可以「选择」,他们或许不会用微信这个产品。但在一个被垄断的市场中,我们不得不选择和「选择」的现实脱节。当然,我这里谈及的是一种宏观层面的消费者行为,以及此行为在市场等约束(政策、etc)下对未来新产品出现的影响。

同样的,在脸书还没完全垄断中国外的全球社交通讯[1]市场之前,国外的人们也还没完全和「选择」的现实脱节。 [2]

这种宏观层面的消费者行为隐含着又是另一种在微观层面的与「选择」的现实脱节。信息流、定向广告、推荐引擎的后视镜中,各国消费者的行为规律逐渐变得更可预料、可被影响,以及某种程度上可被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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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硅谷圣经《从0到1》中,Peter Thiel 相信只有像谷歌、脸书等垄断了市场的企业才会毫无约束地去创新,给全人类带来价值,因为只有垄断带来的红利才能让一个企业看得很远,不用考虑年利润之类的数字。而促进企业去创新是科技的不稳定性(也因此,非科技带来的垄断,一般也就是极度稳定的垄断,如国企、etc,则更难会有创新,因为垄断的稳定性让创新变得无必要)。

虽然 Peter Thiel 的信念在性质上或许带有过度强烈的新自由主义(neo-liberalism),然而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我们可以把它看成是在『「选择」的现实』层面上一种反方向的交换。也就是,通过取得垄断让消费者和「选择」的现实脱节,企业可以在各方面给自己扩展「选择」的现实。但这并不代表企业是否真正会看得远,会去创新。很多时候“科技垄断”其实本质上也不是因为「科技」。

「科技」的本质是什么?这是一个我还没能找到答案的问题。如果我们谈论「科技」仅谈论「科技」的表征,那「科技」就是一个当下因为非常困难被复制而因此带有巨大价值的东西。科技的不稳定性在于「当下」可能是2~3年,也可能是5~10年。随着整体生态的发展,很多无可预料的事情会发生。火曾被视为「科技」,今朝已不是。LSD与DMT现在是管制物质,但或许未来二十年(随着类似Neuralink的脑机接口的出现)我们会开始学会用它们去构建前所未有的「科技」。在《心灵照亮:佛教思想与大脑科学的融合》这本冥想指南中,John Yates 把冥想描述成一种运行在「意识」里的「科技」。我相信未来二十年,我们会更懂得如果更有效地在「意识」中构建「科技」。

成功的社交媒体平台主要价值往往来源于人们已运行在「意识」里的「科技」互相碰撞所产生的相互作用,因此这也是最难复制的。某种意义上,近二十年导致消费者与「选择」的现实脱节是一种讽刺地建立于消费者自身的「科技」的「元科技」。​

这种与「选择」的现实脱节,加以巩固了当代社会一种让·鲍德里亚式以「仿像」和「模拟」主导的超真实(hyperreality)性。然而,或许这仅仅反映了各种「元科技」带给我们宿命论(fatalism)般无可逃避的事实:「选择」与非「选择」的不相容性往往取决于议题的上下文中对「可被选择的事」可能性的考量。

消费者真的有「选择」吗?更具体一些:当在某个市场消费或在消费某类产品/服务时,消费者真的有「选择」吗?以下是我观察到的一个现象。越相信有的消费者,越容易会在这个特定的市场或为特定的产品/服务(选择性地)付费。反之亦然,越没有这个信念的消费者,付费行为越会是被动式的。

如果我们把「选择」解构成一类在「意识」中的高阶函数,那这类函数构建或许对应着一种带有自我映涉性质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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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社交通讯”这里我主要指的是,以大众通讯为主,附带围墙花园形式的社交产品。目前世界顶部就只有微信、QQ、脸书、Whatsapp。而微博、推特、抖音、Snapchat、Instagram、Telegram等产品我觉得以“社交广播/新闻”、“社交短视频/直播”[3]、“年轻人社交通讯”、“加密通讯”等词汇描述更为准确。)

[2]: 从小学到现在我为了停用脸书注销账号至少三次了,但每次都会过一段时间因工作与生活我又不得不注册一个新的账号。Déjà Vu.

[3] 其实「社交短视频/直播」太广了。抖音与快手在中国市场的共存,以及新媒体和「短视频」与「直播」两个媒介充满的未知性,意味着这个范畴的标签化过度概括了其中的万花筒性质。未来十年我相信这两个媒介会有更多带给人类价值的创新。